冷宫的墙根下长着一棵柳树,没人管,可年年春天都发芽。周淑妃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柳树,风一吹柳絮就飘起来,白茫茫的像雪。冷宫的春比外头慢半拍,柳芽才舒,风里还夹着去冬的寒。
下雪了。她说,春天也下雪。
没有人接话。冷宫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有茧,那是十九年对着窗格子数出来的。四十八根,她数了又数,数到最后不用数也知道是四十八。可她还是数,因为不数她就会去想那孩子如今多大了。
数到十七,数到十八——她低声哼着,数到十八便停住。十九,那孩子今年该十九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一根一根数着窗上的格子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九她停下来,望着其中的一根出神。那根她数得最熟,闭着眼也能摸到刻痕的凹处。
那根窗棂上有一道刻痕,是很多年前她用簪子偷偷刻下的,刻的是一个字、一个字。那年她被人从慈庆宫拖出来拖进冷宫,怀里是空的。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,只听乳母说是个皇子,裹着红缎子的襁褓,然后乳母便抱走了他。再后来宫里说皇子未晬而殇,她连那孩子的脸都没见过,只见过那块红缎子,红得像血,记得布上绣的是缠枝莲,是她自己绣的。
她绣那块布绣了九个月,针扎破了手指也没停下,想着孩子生下来裹着娘绣的布就不冷。
后来那块布连着孩子一起不见了。她有时半夜惊醒,手还保持着刺绣的姿势,针却早已不在掌心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尖还有疤,是当年绣花留下的。她记得那九个月是这一辈子最欢喜的日子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她坐在窗前一针一针绣那朵缠枝莲,给孩子想了好多个名字又都推翻,翻来覆去地念,念得舌尖都是甜的。她想着等孩子大了就告诉他,你叫这个名字,是你娘盼着你一辈子走在明处。后来那个名字她再没对谁提过,怕说出口就有人循着它去找那孩子。她跟他爹商量过,可那些年他爹忙,忙得没空来看她一回。
她想着想着又哼起那支歌:雪娘娘,水娘娘,抱个娃娃过宫墙。这歌是她编的,编给肚子里的孩子听,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唱给他听,唱一百遍,一千遍。后来孩子生下来了,她没来得及唱给他听。编这歌的时候她肚里的孩子还会踢她,如今那点动静只剩了这一支调子。
娘娘。娘娘。墙根外头传来压低的喊声。周淑妃抬起头,是崔嬷,浣衣局那个老妇役,隔三差五来给她送粥。粥是热的,碗底还压着一块饼。崔嬷不会写字,只用粥碗摆出记号:碗口朝东是平安,朝西是快了。今日碗口朝东。
周淑妃接过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崔嬷没走,蹲在墙根外头压着声音说:娘娘。奴婢瞧见那孩子了。
周淑妃的手顿住了。哪个孩子?
漠北那个。崔嬷说,数窗棂的那个。她来浣衣局问奴婢,问娘娘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