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回到馆舍,推开门,堂屋里,坐着一个人。
腊月二十二的午后,那人背对着门,盘腿坐在凳上,正就着炭盆的火,点他那杆铜烟锅。听见门响,他回过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
晦哥,你这张脸,比雪还冷。
马三。
朱晦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晒得黑红的脸,半晌,没说出话来。宣大的风,还留在那张脸上——皴裂的颧骨,冻红的鼻尖,一口烟熏黄的牙。他在京里待了一个月,见惯了白面青袍的官儿,看见这张脸,像看见宣大的雪,直接砸进了屋里。
马三站起来,瘸着一条腿,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他,咂了咂嘴:瘦了。京里的米面,养不熟你。俺带了宣大的莜面,回头给你蒸一锅——
你怎么来了?朱晦打断他。
赵将军差俺来的。马三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,军报是幌子,信是真的。将军说,这信,得亲手交到你手上,旁人递,他不放心。
朱晦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,先问:你几时进的城?
今儿一早。马三得意道,俺穿着军服,拿着军报,城门哨一看是宣大的,连翻都没翻——
锦衣卫的人,跟了你一路。朱晦说。
马三的笑容,僵了一下:……晦哥,你咋知道?
进城那拨人里,有个穿便服的,腰上别着绣春刀的鞘。朱晦说,从你进城门,到这会儿,他换了三身衣裳,都没换下那把刀鞘。
马三张了张嘴,半天,憋出一句:俺……俺没瞧见。
你瞧不见。朱晦说,你只管闷头走。
马三挠了挠头,也不恼,咧嘴又笑:晦哥,你还是老样——话少,眼毒,刀子嘴。
朱晦没理他,从墙角拎起水壶,倒了碗水,递过去。马三接过来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抹了把嘴:京里的水,不如宣大的甜。
水都一样。朱晦说。
不一样。马三一本正经,宣大的水,带着土味儿,喝了踏实。这京里的水,漂过太多人了,喝着,发虚。
朱晦没接话,蹲下去,往炭盆里添了块炭。
他拆开信,就着炭盆的光,看。
赵登科的信,不长,字迹粗犷,一笔一画,像是刻的:
伯明吾弟:京中事,兄已尽知。周帅之冤,兄心如焚。今有数事,报与弟知——
其一,无引盐七笔,兄已着人暗查。三笔系商船夹带,两淮装货,不走漕运,夜泊宣大边外渡口交货。货主不明,接货者,乃边外马队,装束非我边军,疑似乞颜伏兵。铁器三百,就藏在盐包之中。
其二,宋知节于周帅下狱后月余,自请调任,去向不明。总督衙门档上,既非丁忧,亦非调任,人却不在宣大。兄查其旧宅,书卷俱在,唯账册一封,已被人取走。
其三,宣大诸军,为周帅鸣不平者众。有弟兄欲联名上书喊冤,兄已压住。弟在京,当知此事急不得。
信末,另起一行,只有四个字:
刀别锈。
朱晦捏着信,指腹发紧。炭盆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,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