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城南

城南水神庙,在河边,一间塌了半边的旧庙。

腊月二十一的晨,泥像只剩半截身子,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,门板缺了一扇,风从缺口灌进来,雪在门槛里,堆成一道白棱。

朱晦到的时候,老郑正蜷在香案底下,裹着一身破棉袄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缩成一团,半晌,才探出半个头,看清是他,浑身一松,几乎瘫在地上。

军爷……老郑哑着嗓子,您可来了。小的以为,您不来了。

两日之约,不走空。朱晦蹲下去,吃了么?

老郑摇头,又点头,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饼子:吃了,吃了——庙后的贩子给的。

朱晦看着那半个饼子,没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开,递了一半过去。老郑接过去,狼吞虎咽,噎得直抻脖子。

朱晦等他吃完,才开口:这两日,想清楚了什么,都说出来。

老郑抹了把嘴,压低声音,眼睛里有了光:军爷,小的这两日,把那些年在府里、在当铺见着的事,翻来覆去想了个遍。有几桩,小的觉着,您用得着——小的这条命,不能白捡。

头一桩——账房先生。老郑说,他每月初二、十六,雷打不动,送一个匣子,去盐运司后衙。匣子是旧的,锁着。有一回,车夫不在,先生叫小的帮着提——小的提着,觉着沉。军爷,那不是纸的分量,是银子。听声儿,就知道。

朱晦的指尖,在膝盖上顿住了:盐运司,谁接的?

后衙的门房接的。老郑说,说是,给方大人府上的节礼。

方大人。盐运司的方提举,两淮来的,上任就封了旧档。

朱晦没有接话,只道:还有呢?

还有——车夫。老郑说,就是提灯笼不点灯那个。他是卢大人的长随,赶车出身。卢大人教他,夜里点灯,不许用火,用灯芯接火——说是怕走水,也怕招眼。军爷您想,一个赶车的,学这作甚?夜里替主子办见不得人的事,才用得着灯芯接火。

他替卢崇文,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

小的见他送过好几回东西。老郑说,从恒记取了包袱,往卢大人私宅送。有一回,还送过一封信——送到城南一家盐铺。那铺子的老板,南边口音,两淮的味儿。

南边口音。两淮。

朱晦垂着眼,指节在膝上,敲了一下,停住,又敲一下——像是把这两个词,放在嘴里,嚼了两遍。

还有——老郑的声音,压得更低了,军爷,小的在宣大那会儿,跟宋师爷身边那个小子,喝过一回酒。那小子喝高了,跟小的吹:师爷的信,从来不走兵部,走的是私路子,比朝廷的驿还快。

小的当时没当回事。如今想起来——宋师爷,就是周总督的幕僚,宋知节。他走的私路子,跟这盐铺,怕是一条道。

宋知节。周叔的幕僚。宣大的内线。

朱晦蹲在香案前,雪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,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老郑说的这三桩事,一桩连着一桩,把最后几根线头,递到了他手里:

账房先生——宅邸的账房,每月给盐运司送银子。盐运司的方提举,上任就封了旧档,封的正是那七笔无引盐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