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玉牒

腊月十六,晨。雪停了。

朱晦在馆舍门口站了片刻,掸掉肩上的雪,往宗人府去。

宗人府——掌皇族宗谱玉牒、宗室名籍的衙门,在皇城东首,隔着一道街就是六部。他在宣大十六年,没跟这地方打过交道;若不是昨夜那番话,他这辈子,大约都不会踏进这门。

名目是现成的:父罪没籍。没籍的人家,子嗣在宗谱上除名,是常有的事。他要去看看,除名是怎么个除法——除得干不干净。

宗人府的门脸不大,青砖灰瓦,比刑部还旧。门前两棵老槐,叶子落尽,枝杈伸到墙头上,压着雪。

他递了名帖进去。等了约莫一盏茶,一个白面微须的官儿出来迎他,一身青袍,看补子,是经历司的知事——宗人府管文书的属官,专司宗室名籍的誊录。

朱总旗。知事拱了拱手,笑得很圆,请里头坐。军爷要查宗支?

朱晦说,我爹当年罪没除名,我想看看,府里的册子上,还记不记得我这一支。

记得,记得。知事引他往里走,话头不停,宗室的册子,一笔一画都在,除名的也在——记仇容易,记人,也不难。

朱晦没接这话。

经历司的屋子不大,四面墙全是架子,一摞一摞的册子,卷了边,落了灰。知事搬出一卷黄绫包着的簿子,抖了抖灰,搁在案上,翻到末几页。

靖江王府,昭宁七年。知事的手指停在半页墨迹上,顿了顿,令尊的条目,在这儿。

朱晦凑过去看。

那半页纸上,一行名字,被墨涂得看不出原字,只留个大概轮廓。涂痕边上,一行小字:昭宁七年,罪,除名。

除名。

他爹犯了罪,被除名了。这他知道。可涂痕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笔迹淡,像是补录时添的——

子一,殇。

朱晦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殇。他爹名下,一个儿子,记着殇。

可他活着。站在这间堆满册子的屋子里,活着。

他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没动。在这本册子上,他朱晦,从来没活过——一上来,就是死的。

殇字……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是我?

知事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笑了笑:除名之家,子嗣一并削籍,谱上不留名。补录的时候,依例记个,算是交代。军爷莫怪,册子上的事,就这个规矩。

规矩。朱晦重复了一遍。

他没再问。可那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纸页上,也扎在他喉咙里。

除名之家,子嗣记殇——意思是,在这本册子上,他朱晦是个死人。他从没在宗谱上活过一天,一上来,就是死的。

他想起架阁库那日——册子上的字,刮了重写,改了重誊,都是动笔的人一念之间的事。只要动笔的人,想让它变成什么,它就变成什么。

军爷还想看什么?知事问,令尊这支既已除名,旁的,大约也查不出什么了。

朱晦的目光,落在对面一架更高的架子上。那上面搁的簿子,黄绫更厚,封皮写着年月。

那是什么?

玉牒。知事压低了声音,皇族的谱牒,十年一修,副本存咱们这儿。军爷,这个可看不得。

我不看名。朱晦说,我只看一个年头——昭宁元年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,搁在案上,不重,却够这位知事半个月的俸。行个方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