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在馆舍,把火漆信从铺底油布下取出来。
腊月十四的夜,信他看过不止一遍。四瓣花押,带一道细划痕,走势像盐运司旧印的样;信纸中间一道深折痕,折痕压得死,像是常年贴身藏的。信上的字,他早背熟了: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,九月粮道宣大段。
从前他读这信,读的是账:盐引,铁器,粮道——一条走私的线。如今他再读,读的是路:南边来的信,要送去漠北王庭;伏兵接了信,在鹞儿岭等着接应,等来的,是他的刀。
他捏着那封信,指腹摩过折痕。这道折痕,是写信的人折的,还是送信的人折的?他想起其其格的话:帐里的人只说,信是来的。那边是哪边——写信的人,在南边握着盐引和铁器;收信的人,在漠北等着接应。他朱晦,是夹在中间那道折痕。
他把信放下,又摸出靖江王那封亲笔信。两封信,隔着油布,摞在一处藏了一个月。今夜他分开了——靖江王的信,仍压回铺底;火漆信,他换了个地方,夹进墙角的旧砖缝里,外头用灰抹平。
不交。他把这一个月的账,捋了一遍:交出去,安敬拿到信,周叔的死活就捏在安敬手里;不交,安敬的保到明日为止,他这条命,从明日往后,自己扛。
他选了不交。
他把油布重新铺好,坐回灯下。明日腊月十五。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,却睡不着。窗外的风,一阵紧似一阵,拍着窗纸。他想起安敬那句话,还悬在头顶:那封信,是你保命的符,还是催命的帖。
腊月十五,晨。福来来了。
小火者缩着脖子,站在门口:族爷,掌印请您过去。
朱晦去了司礼监。
安敬还是站在窗边的暗影里,捻着指甲。见朱晦进来,他没让座,慢声道:今日腊月十五。
朱晦说,公公的保,到今日为止。
你记得倒清楚。安敬笑了一声,那咱家就把话说透——过了今日,你再出什么事,与咱家无干。你这条命,往后自己当心。
朱晦垂着眼:末将知道。
殿里静了一息。
安敬问:你今年多大了?
二十三。
二十三。安敬重复了一遍,语气淡淡的,军籍册上,记的二十三。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可咱家记得,昭宁元年生的孩子,今年该十九。你这二十三,是打哪儿来的?
朱晦的脊背,窜过一道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