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欠她的,何止是一条命?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、无法用言语偿还的情义。
“曼卿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在空寂的阁楼里显得异常微弱,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,“无论你在哪里,是生是死,我都一定要找到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色未明,沈砚之便离开了阁楼。他换上了一套更显旧朴的深色衣裤,将左臂的吊带调整得更加隐蔽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带着点伤残的南下工作人员或者落魄文人。
他按照老赵提供的线索,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寻找。
第一站是位于城南的一个大型临时收容所。这里原本是一所中学的校舍,如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和部分身份待查的释放人员。院子里、教室里都住满了人,空气中弥漫着疾病、污垢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,面对沈砚之的询问,只能拿出厚厚一叠杂乱无章的名册让他自己翻找。
沈砚之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一页一页,仔仔细细地翻阅着那些字迹潦草、甚至污损不清的名册。每一个女性的名字,他都反复确认,生怕看漏了一个笔画。阳光逐渐炽烈,照在他身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,滴落在粗糙的纸张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没有。翻遍了所有名册,询问了几个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,都没有“苏曼卿”这个名字,也没有符合她年龄、外貌特征的、身份不明的女性。
他不死心,又在收容所里慢慢走了一圈,目光从一张张麻木、憔悴或茫然的面孔上掠过。那些面孔里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女,唯独没有他魂牵梦萦的那一个。
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悄无声息地瘪下去一点。
接下来是几家接收伤员的临时医院和诊所。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伤者众多,条件简陋,很多伤员伤势严重,意识不清,身份难以辨认。沈砚之凭借老赵开的介绍信,得以进入查询,但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。偶尔有几个身份不明的女伤员,他满怀希望地跑去确认,看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一次又一次的期望,一次又一次的失望。几天下来,沈砚之跑遍了老赵提供的所有可能地点,甚至自己根据推断,去了一些规模较小的收容点和难民聚集地,结果都是一样。
苏曼卿就像一滴水,融入了南京这片刚刚经历暴风雨的汪洋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疲惫和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,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精神和体力。左臂的伤口在连续奔波下开始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身体远未康复。但他不敢停下,仿佛一旦停下来,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就会散掉。
这天傍晚,他又一无所获地回到那间阴暗的阁楼。没有开灯,他直接瘫坐在床板上,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之间。黑暗中,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。
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漫上来,快要将他淹没。
难道……真的来不及了吗?难道那场发生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的屠杀,最终还是夺走了她?那个冷静、睿智、在关键时刻选择与他并肩、甚至为他牺牲一切的苏曼卿,最终只落得一个“名单不详”的下场?
他不甘心!
沈砚之猛地抬起头,黑暗中,他的眼睛因为充血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丝,但那眼神却亮得骇人,如同荒野中濒死的孤狼。
还有一个地方,他必须去。一个他潜意识里一直回避,却无法绕开的地方——
宁海路二十五号。
那个她最后被关押,也可能最后遇难的地方。
他要去亲眼看一看。哪怕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,只剩下血腥的痕迹,他也要去感受,去寻觅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线索。
他要知道,她最后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地方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下定决心后,一种异样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焦躁。他拿出老赵给的手枪,退出弹夹,检查子弹,然后又咔嚓一声退了回去。冰冷的金属触感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夜色渐深,南京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和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。
沈砚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,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融入了金陵古都沉沉的夜色里,朝着那个承载着他最后希望,也可能是最终绝望的地方,坚定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