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金陵梦寻

无声哨 凌云壮志lamber 2764 字 11个月前

老赵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他给沈砚之倒了一杯热水,沉吟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沈同志,你先别急。坐下喝口水,听我慢慢说。南京的情况,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。”

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,但他强迫自己坐下,接过那杯水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宁海路二十五号,那个看守所,我们在南京解放的当天就派人去接管了。”老赵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里面的情况……很混乱。国民党溃退前,确实进行了大规模的处决和转移。我们找到了一些被害同志的遗体,也解救了一批被关押的同志,但名单核对需要时间,很多档案被销毁了,身份确认非常困难。”

沈砚之屏住呼吸,听着每一个字,仿佛在聆听命运的审判。

“关于苏曼卿同志,”老赵看着他,语气谨慎,“我们初步核对了解救人员和……遇难人员的名单,暂时没有发现明确记录。”

没有记录?沈砚之的眉头紧紧锁起。这算什么?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?
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老赵继续分析道,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情报案例,试图用理性压制情感,“第一,她确实在被营救出来的那一小部分人当中,但因为受伤、或者其他原因,暂时无法确认身份,或者被安置在其他地方。第二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……她在混乱中被转移走了,或者……使用了化名,而我们还无法将化名与她本人对应起来。你知道的,在那种地方,很多同志都会使用假身份。”

沈砚之沉默着。杯子里热水的温度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,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的寒意。老赵的分析合情合理,但这理性的分析背后,是巨大的、令人恐慌的不确定性。

“我能做些什么?”沈砚之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赵,“我不能在这里干等。我必须去找她。”
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老赵叹了口气,“我们已经在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线索。接收的医院、临时收容所、以及各个正在整理敌伪档案的单位,都打了招呼。但是沈同志,南京刚刚解放,千头万绪,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,很多工作推进缓慢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,然后回头对沈砚之说:“你现在要做的,首先是安顿下来,保护好自己。你的伤还没好利索,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,国民党潜伏的特务还在活动。盲目寻找,不仅效率低下,还可能给你自己带来危险。”

“危险?”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老赵同志,我从上海76号、重庆军统、北平保密局一路走过来,什么样的危险没见过?我现在只怕……找不到她。”

他的声音到最后,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
老赵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偏执坚定的光芒,知道劝阻是徒劳的。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他的意志早已被锤炼得坚不可摧,尤其是当他认定了一个目标的时候。

“好吧。”老赵妥协了,“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,离这里不远,比较隐蔽。另外,我会把我们已经掌握的几个可能的排查方向告诉你。你可以暗中查访,但必须答应我,一切小心,有任何发现,立刻通过绸布庄的老孙——就是刚才那位老师傅——联系我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砚之毫不犹豫。

老赵很快写了一个地址,又拿出几张盖着红色公章的空白介绍信,快速填写了几张,内容分别是前往某个区人民政府了解难民安置情况、前往某个临时医疗点查询伤员名录等。这在混乱的初期,算是一种简陋但有效的通行凭证。

“这些或许能用得上。”老赵将东西递给他,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

沈砚之接过纸条和介绍信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在手里。“谢谢。”

老赵安排的住处,是距离绸布庄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弄堂里的阁楼。房间低矮狭小,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隔壁房子的墙壁,几乎透不进光,空气中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但对沈砚之而言,这已经足够。他不需要舒适,只需要一个不被注意的、可以暂时栖身的据点。

将简单的行李放下,他甚至没有开灯,就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坐在了冰冷的床板上。

南京的夜,潮湿而阴冷,这种冷不同于北平的干冽,它是一种能渗透骨髓、缠绕心神的湿寒。

苏曼卿的名字,在这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无声地膨胀,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绪。没有记录,可能被救,可能转移,可能化名……每一种“可能”都像一条岔路,通向迷雾深处,而每一条路上,都可能没有她的身影。

他回想起他们最后的分别。在北平那条阴暗的巷子里,她被顾衍之的人抓住,回头看他那一眼。没有呼喊,没有求救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复杂的、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刻印带走的目光。那时他就知道,她或许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,却依然选择走上了那条路,为了他,也为了他们共同的信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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