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,天青。
正月初六,朱晦在馆舍里坐了一上午。
他面前,摆着那张纸——画着锁匣的纸。乌漆的匣子,四角,画着锁。那是昨夜,他在灯下看了半宿的东西。
昨夜他想了一夜,翻来覆去,想那个人的眼睛。
那个人,站在盐运司后衙的院墙根下,抬起头,往他藏身的屋顶看了一眼。只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走了。
那一眼,不是凑巧。
他见过那样的眼睛。在宣大,在战场上,见过——那是知道你在哪儿,却不躲你,反而让你看见的眼睛。
那汉子,不是要躲他。
是要他看见。
看见什么?
看见那只锁匣。看见锁匣里的盐引。看见盐引从宅邸的门里出来,进了盐运司的后衙。
账走盐引。
那汉子,是要他,去开那只锁匣。
他为什么不自己开?朱晦问自己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,屋檐上的雪水,一滴一滴,往下滴。院子里,有人扫雪,扫帚刮过青砖,沙沙地响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那汉子是谁。
想不出,就不要想了。
他起身,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
盐运司,后衙外,老槐树下。
午后,他蹲在槐树对面的茶棚里,要了一碗粗茶。茶凉了,他没喝。
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,枝上挂着残雪。前日,他就是在这棵树下,看见那汉子等车的。青布车,从巷口来,停在他跟前,他上了车,车往盐运司的后门去了。
那时他在对面的屋脊上,隔着半个院子。那汉子在树下站着,也不张望,也不着急,像是等了多年的样子。车来了,他抬脚上车——左脚,先探出去,拖了一下地,才落稳。
那个动作,朱晦记了两天。
一个跑腿的人,不该有这么稳的性子。一个等着送匣子的人,也不该,知道他藏在屋顶上。
那汉子知道他。从他第一天蹲在后衙外头,那汉子就知道了。
茶棚的老板过来,给他添了回水。他摆了摆手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两个时辰。
茶棚的老板过来,给他添了回水。他摆了摆手。
日头,一点一点,往西斜。
他有些拿不准了。
那汉子,今日会不会来?他会不会,又换了地方?他昨日那一眼,究竟是约他,还是只是——看见了他?
他想起,文华殿上,景帝问他:你是谁?
他答不出来。
如今,他连要见他的人是谁,也答不出来。
他苦笑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粗茶。茶面,浮着几片叶子,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黄昏,日头斜到了墙头上。
后衙的门,开了一线。
一个汉子,从门里出来,沿着墙根,往槐树那边走。
左脚,拖地。
朱晦的指尖,在袖中攥紧了。
那汉子,穿着灰布棉袍,低着头,走得很慢。走到槐树下,他站住了。
他没有往茶棚这边看。
他低着头,从怀里,摸出一件东西,放在树根下。然后,转身,要走。
等一下。朱晦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