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舍来了客。
朱晦正蹲在院里劈柴。这几日他闲着没事就劈柴——劈柴能想事,斧起斧落,脑子反倒静。雪后木柴受潮,劈开一股白汽。他听见脚步声,直起身,把斧子靠在墙根,擦了擦手。他的手指在斧柄上摩了摩。入京这些日子,王府没来过人;偏偏这几日他查到了靖江王的名字,王府的人就到了。
廊下站着两个人。前头一个四十来岁,青缎袍子,面白无须,拱手作揖,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。后头一个年轻些,捧着只漆匣,垂手站着。
族侄安好。前头那人开口,声音温润,在下靖江王府长史孙昭。王爷自闻族侄蒙召入京,日夜悬心,特遣在下前来问安。
朱晦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入京这些日子,王府没来过人;偏偏这几日他查到了靖江王的名字,王府的人就到了。
族侄。
朱晦的眉头动了一下。这个称呼,十六年没听见了。他七岁离府,此后军籍在身,没人再提过这层关系。边镇的弟兄喊他,上官喊他朱总旗,他早就忘了自己还姓着那个字。
如今一个王府长史站在他门口,开口就是,喊得亲热,喊得他脊背发僵。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。族侄。十六年没人这么喊过他了。
劳王爷记挂。朱晦拱手,侄儿一切安好。
孙昭笑了一下,那笑不深不浅,恰到好处:族侄客气。他侧身让了让,示意那只漆匣,王爷备了些冬衣、盘缠,聊表心意。京师天寒,族侄边镇来的人,衣裳怕是不足。
朱晦看着那只漆匣。漆是王府的漆,乌木底,描金边,在馆舍这粗陋的门口显得格外沉。他的心里又动了一下。这匣子来得太是时候了。他刚查到靖江王的名字,王府的东西就到了。
王爷费心。朱晦说,侄儿是来办差的,办完即走。东西——
族侄收下吧。孙昭的语气不重,话却不给人退路,王爷说了,族侄自幼离府,府里欠着族侄的。一点心意,不收,王爷心里过不去。
朱晦沉默了一息,接过漆匣。匣子入手,比他想的沉。他的手指在匣盖上摩了摩。收。不收,就是不给王爷面子。收了,就是接了王府的线。他接了。
谢王爷。
孙昭又笑,抬眼打量了一圈馆舍:这屋子委屈族侄了。王爷说京师水深,族侄若需照拂,可持王爷手书,寻王府在京宅邸。王爷的人在京师,是使得上力气的。
朱晦没接这句反问:王爷安好?
安好。王爷冬日少出,在府里养着,精神头好得很。
老管家呢。朱晦问,府里那位老管家——可还安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