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朱晦把火漆信从铺底取出来。
信是鹞儿岭那夜,马三从敌尸怀里翻出来的,火漆印不是乞颜文,他一直没拆,拢进袖里带了一路。安敬点名要这封信,他临火未焚,又藏回铺底。
今夜他拆了。
其实他早该拆的。鹞儿岭那夜他拢进袖里,一路揣到京里,连安敬点名要,他也没交出去。不是舍不得,是没想好——拆了,看了,就得信点什么;不看,还能当它不存在。
可明日还要过堂,他不能连自己手里攥着什么牌都看不清。玉,信——两样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,撞出一声闷响。他决定看。
刀背挑开火漆时,他的手很稳,像在边镇拆一封寻常的家书。火漆封壳碎成两半,断面齐齐整整。他凑近闻了闻:蜡里掺着松香,是京里铺子的货,不是边关的粗蜡。
信纸抽出来,他先捏了捏纸角——细,柔,透光能看见帘纹,是京里用的玉版纸。周廷弼给他看过一页,户部递来的盐引底册。这纸一页顶边军三月饷银,用来写信,写的人要么极富,要么极要紧。
信上只有半页字:
……九月粮道,宣大段,已妥。铁器三百,折银入库,账走盐引。余事,旧例。花押在此,见信如面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末尾一枚花押,朱砂印,四瓣,花瓣细长,每一瓣都带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朱晦盯着那划痕,看了很久。他见过边关的勘合、兵部的火牌、总督衙门的印——那些印上的暗记,是防伪用的,藏在边角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可这个花押的划痕,刻在花瓣正中,一道一道,深浅一致,间距一致——不是防伪的暗记,是给认货的人看的记号。
像匠人在玉器上刻的那一刀。
他想起玉璜的断纹。龙角断一刀,整齐得像刀切。那不是断的,是刻的——刻出来告诉人:这东西出不了宫墙。
一块玉,刻一刀;一个花押,刻四道。宫里的刀法,官里的刀法,像是同一种手。
他把花押临摹下来,一笔一画,落在草纸上。
临完,他把草纸举到灯下,和信上的朱砂印对着看。四瓣花,四道痕。他发现一个细节:花瓣的走势,向左——像某种官印的边花。他在总督衙门的印匣里见过半枚相似的,是户部盐运司的旧印样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下,又看信纸的折痕。信纸叠了三折,中间一折压得特别深——写信的人习惯从中间折,这折痕,像是天天折,折了几十年的人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