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百拙看了那枚印整整一夜。
十四日清早,阿禾来收灯,发现灯油早烧干了。老头仍坐在桌前,馆谱压在左手下,右手拇指来回摩挲纸角,磨出了一小撮白毛。
“乔师傅,粥搁这儿?”
乔百拙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他不吃甜的。”
阿禾愣住。
老头看了看那碗粥,才知道自己答错了。他把馆谱合上,端碗喝了一口,热粥烫得喉头一动,也没放下。
顾长安坐在对床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有马上问印章。昨夜看见乔镇海三个字时,乔百拙说要问本人,说得很稳。可一个人等了二十一年,稳得住嘴,未必稳得住心。
“你可以先走。”顾长安说。
乔百拙搁下碗。
“医工让我二十再验肩。石门的路还没看,带上我,至少慢两日。你先去,我们后到,也成。”
“然后我一人撞进门,见他活着,先磕三个头?”
顾长安没接。
乔百拙把馆谱推过来。教习页的纸色发黄,边上补过三回,其中一处细密的针脚像缝衣裳。
“我十六岁进馆,头一晚偷吃灶里的锅巴,让他堵在厨房。以为要挨打。他问我,饿了怎么不添饭。”老头顿了一下,“第二天就让我洗了全馆的锅。”
韩四正在门边晒伤布,听到这里,抬了抬眼。
“他教我拳,也养过我。我怕一进门,先替他找好了理由。”
窗外有人提水,木桶沿台阶一磕,水泼进尘里。乔百拙望着那团湿痕,过了一会儿,重新翻开馆谱。
“等你。七日我等得起。”
顾长安原想说也许等来的是个清白师父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他将粥挪远一点,免得洒到谱上,伸出左手,把那张本月的抄底从旧教习页下抽出来。
两张纸压在一起,实在太容易看成一回事。
吃过饭,乔百拙去了后院。顾长安隔窗看见他将一块旧青布抖开,里面包着一双布鞋。鞋面已经发脆,鞋底却没怎么沾泥,显然备好很久了。
韩四也看见,提着伤布走回来,在顾长安床边坐下。
“二十一年,鞋都没穿过。”
“给他师父的?”
“不然呢?你以为人人寻仇都只带刀?”
顾长安望了一眼自己的刀。鞘口在税场撞出凹痕,往里推时会卡,需要抽出一点重新对准。他拿好手试了试,刀刃只进半寸,额头先起了汗。
韩四接过去,搁到自己腿上慢慢修。老头低头时,残缺的耳朵在光里格外清楚,脖子上的皮松垂着,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。
“韩叔,假如那份血真有主人,他要你还呢?”
修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先问清楚怎么还。”
“不能还呢?”
韩四将薄铜片顶进鞘口,用木柄一点点压平,许久才说:“那就到时候再怕。现在怕得再好,也不算还过。”
他把刀递回来,没再往下说。顾长安接刀,看见老头的拇指被薄铜划开一道口。血很快渗出,韩四习惯性地把伤处按进布里,按了片刻,才松开看一眼。
那滴血太寻常,红的,热的,沾在旧布上很快变暗。顾长安却记住了老头看它时的眼神。
上午,叶岑来了一趟。
他没有带石门回信,带的是青州发料柜留存的月报。石门保全所本月二十八更换东廊的暖炉,旧管拆下重验,所中已请过炭、铜箍和十二张新承床。日子在半月前就定了,抄底的批字也早于黑塔出事。
“我已把查问递往石门。快脚到那边要两日,回件看他们什么时候发。”叶岑把月报放平,“你们要去,可以随这一趟验料的人走。但只能查送来的几项来源,不能拿青州的牌去拆人家的所。”
韩四问:“地方上谁认这个所?”
“山契司拨料,石门县给屋地。治病的归医房,囚料另有押簿。你要找当年的七十三,两边都得见。”
“一条命,拆得挺细。”
叶岑看向他:“细也有细的用处。要是只准一个人认,今天那个人说没有,你连第二扇门都敲不了。”
顾长安将月报读到末尾。十二张承床,另有随炉拨出的废铜和旧木。旧木没写件数,写的是称重。
他记下这一行,没有当场给十二张床各补上一个受害者。换炉也可能真是为了过冬,眼下连东廊住什么人都不知道。
“问件里加一句,换下的床先别烧,留到验过。”
叶岑应下,随后看了一眼他的肩。
“二十之前,别来找我领车。上回税场那辆轮车,你还欠人家一根轴销。”
阿禾低头找钱袋。顾长安拦住他,从自己枕下取钱。韩四忍了一会儿,到底笑出声,笑到一半扯痛肋骨,捂着胸口骂了一句。
这天他们没出公使院。
黄管事的问话改在守市临时押房,由叶岑的人将相关供页送来。顾长安看完,让值吏原路带回三句追问:石门用什么车,交货在哪个门,谁亲自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