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圈外还有圈

顾长安在黑水里蹲了片刻,忽然想通一件事。

骨牌落到红娘娘手里,不等于他必须去红娘娘手里拿。今晚清污,侧水门非开不可。黄管事总会取回骨牌,也总要亲手把它嵌进机关。

他们缺的不是一块牌,而是等牌替他们把门打开。

他折回人圈,把听见的话告诉韩四。老头先皱眉,随后问:“牌嵌进闸槽后,开门期间拔不出来。你知道怎么取?”

“不知道,所以问你。”

“先左旋卸齿,再拔。牌一离槽,铁栅立刻落下。”

顾长安眼睛微亮:“正好替我们关门。”

韩四看了他一眼。这条临时改出来的路,比趁乱行窃少了一次最危险的接触,却多了一个必须踩准的时机。早了,守门妖太多;晚了,污水退尽,铁栅重新封死。

“环断之后,红娘娘马上能觉察。”韩四把裤脚放下,“但她未必亲自来。两个残货,不值她扔下新到的货车。”

“你被关了四十七天,还不值钱?”

“抓我回去能再抽几口气血,山下随便抓两个壮汉也能。妖也算账。”

顾长安记住了这句话。被看轻有时不是羞辱,是活路。

两人把能想到的意外先过了一遍。顾长安去盯闸,听见三短一长的敲击便说明路已开;韩四只在接到信号后破环。若黄管事始终不走,他们就放弃今晚,谁也不许为了已经投入的工夫硬冲。若两人途中失散,各自往下游走,不回头找人。

说到这里,木栏另一头有人在梦里哭了一声。

顾长安看向人圈里那些蜷缩的影子:“后门一开,能不能多带几个?”

“不能。”韩四答得很快,“你不知道谁跑得动,也不知道谁会吓得叫。带一个人,路上就多一件无法算的事。”

顾长安静了片刻。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,却知道韩四说的是实话。眼下连自己都只值三成活路,承诺救所有人,只是拿别人的希望装点自己的良心。

“若有人自己跟上?”

“不拦,也不等。”

“行。”顾长安说,“先把我们两个带出去。活下来,才有资格回来算别的账。”

清污在半个时辰后开始。

骨房先开闸,浑水裹着断骨、烂皮和牙齿冲进旧沟;紧接着血房泄水,暗红色从上游压下来,整条地沟像被剖开的肠子。水位很快漫过小腿,腐臭中却多了一股新鲜的腥甜。

顾长安贴着石壁摸到主沟拐角。

黄管事果然来了,颈上重新挂着黑骨牌,身后跟着两只黄皮妖和三只鼠妖。鼻梁歪斜的灰七也在其中,抱着长骨钩,一面干活一面吸鼻子。

黄管事摘下骨牌。牌背并非平整,而是生着三根长短不同的骨齿。它将骨齿压进石壁黑槽,右旋半圈,岩层深处立刻传来沉重的咬合声。

锈黑铁栅缓缓升起。

积在上游的污水轰然泻下,三只鼠妖险些被冲翻。黄管事一脚踢在灰七身上:“半刻钟,把堵口的东西全拖开!误了关闸,我拿你填沟。”

顾长安没有因门开了便冲出去。

一只黄皮妖他尚且未必能胜,眼前足有三个。最好的时机不是危险消失,而是危险变得能够计算。

果然,骨房方向很快有人大喊,说一截脊骨卡住上闸。黄管事骂着带走一只黄皮妖,只留一只看守骨牌。三只鼠妖也有一只被叫去帮忙。

顾长安退回人圈。

后门正开着,两只小妖往外拖尸,活人被赶到木栏另一端。没人敢抬头,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被拖走。顾长安从排污槽下探身,在栏后轻叩两次。

韩四站了起来。

“门开了。黄管事去了骨房,门边一只黄皮妖、两只鼠妖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韩四卷起裤脚,掌心按在小腹,呼吸由浅转深。他身上没有冒出光,也没有什么玄奇声势,只是那副干瘪胸膛一点点挺直,仿佛死灰下重新烧起火。锁气环的暗红纹路随之亮起,血一样往踝骨里钻。

第一口气冲下,铁环裂开细纹,韩四嘴角见血。

第二口气落下,人圈深处忽然响起红娘娘的一声轻笑。

隔着层层洞壁,那笑声仍像贴在耳后。顾长安手臂瞬间起了寒栗。

“快。”韩四低喝。

第三口气如重锤砸落,锁气环啪地崩成两段。韩四弯腰吐出一口黑血,再直起身时,仍旧瘦,却不再像一把随时会散的枯骨。他从腿侧解下黑钥匙,打开拖尸小门。

顾长安先钻出去,韩四紧随其后。

红娘娘的声音从主洞幽幽传来:“韩老头,终于舍得动了?”

两人谁也没回头。

对红娘娘而言,新送来的陶罐、货账和血髓比两个逃奴更值钱;对顾长安而言,这个判断只在她改变主意前有效。他们不能拿妖的理性当承诺。

旧沟水急,韩四却比想象中跑得快。他在一处分岔前忽然喝道:“左!”

顾长安刚拐过去,另一条沟便轰然冲下一股黑水,半具泡胀的尸体撞上岩壁,头骨当场碎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