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梅和赵桂芳的继续了。
不是每天——赵小梅隔一天来一次,十点到十一点半,一个半小时。
赵桂芳的进步比赵小梅预想的快。
她做电商的脑子帮了大忙——赵小梅的走线图是手画的,有些地方画得不够精确,赵桂芳自己重新画了一遍,用直尺和圆规,把每个字母的入针角度、绕线方向、锁扣位置全标得清清楚楚。
你这是干嘛?赵小梅第一次看到赵桂芳的图纸时问。
标准化工序。赵桂芳说,我在厂里做过品控——每个产品的生产步骤都要写成标准操作手册,不然换个人来做就不一样了。你的锁边花纹也一样,光靠手感和经验教人太慢了,得有图纸。
赵小梅看着赵桂芳画的图纸——每个字母一张,入针位置用红点标,绕线方向用箭头画,锁扣的位置用圆圈框出来。
比她自己画的清楚十倍。
桂芳姐……
你画图的功夫比我织花的功夫强。
赵桂芳看了她一眼:少拍马屁。你那个叶子图案我还没学会呢——明天教我。
赵小梅笑了。
白天
白天,店里的气氛在变。
赵小梅教周秀芝、杨玉兰、孙小兰——在工位上,大庭广众之下,苏晴看着的时候。
赵小梅教赵桂芳——在晚上,一盏台灯底下,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。
但白天赵桂芳也不再装了。
她织围巾正面的时候,偶尔会在废料筐里翻出一小截毛线,拿在手里比划两下——不是真的织,是用手指模拟偏针的方向,比划完了再扔回去。
以前她会偷偷做这个动作,被发现就装作在整理线头。
现在她不装了。
有一次孙小兰看到了:桂芳姐,你在练锁边花纹?
赵桂芳的手顿了一下。
跟小梅姐学的?
孙小兰笑了一下:那你可比我强——我现在菱形还会歪呢。
赵桂芳看了孙小兰一眼。
你歪几针?
两针。
我歪三针。赵桂芳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苏晴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话。
她低头织自己的围巾,嘴角弯了一下。
8月9号
赵桂芳织出了第一个字母——H。
两竖一横,没有斜线,不需要偏针——最简单的一个。
但她用了一个小时才织完。
歪歪扭扭的H。横线有点弯,竖线有点斜,锁扣的位置偏了半针。
但它是H。
赵桂芳把围巾翻过来,看着那个H,没有说话。
赵小梅坐在对面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赵桂芳开口了。
小梅,你说苏姐看到了会说什么?
赵小梅想了想:她大概会说——方向对了,剩下的靠练
赵桂芳笑了一下。
她以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?
赵小梅说,我第一个菱形歪得比你厉害多了——松的地方像网兜,紧的地方像铁丝。苏姐看了说方向对了。就这四个字。
赵桂芳低头看着自己的H。
方向对了。她重复了一遍。
赵桂芳拿起竹针,把H拆了。
干嘛拆?赵小梅问。
重新织。赵桂芳说,歪了就歪了,但我想把它织正。
赵小梅看着她——赵桂芳的脸上没有那种圆滑的笑,也没有算计的眼神。
就是认认真真地想织正。
赵小梅说,我看着你。
赵桂芳开始织第二个H。
一竖——这次比上一次直了。
一竖——还是比上一次直了。
一横——锁扣的位置正了。
二十分钟。
第二个H出来了。
不歪了。
还是不够匀——但方向对了,位置对了,锁扣也对了。
赵桂芳看着那个H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赵小梅也呼了一口气——她刚才一直憋着,怕自己出声打断赵桂芳的节奏。
桂芳姐。
你第二个H比我第一次织的好。
赵桂芳看了她一眼。
你说真的?
真的。我第一个H的横线织歪了,锁扣也反了。你的横线是直的,锁扣也是对的。
赵桂芳低下头,把围巾翻回正面。
行了,别夸了。她说,声音有点哑,明天继续。
赵小梅点了点头。
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小梅。赵桂芳在背后叫她。
赵小梅回头。
赵桂芳站在台灯底下,手里攥着竹针,脸上的表情——
不是感谢,不是客套,不是那种圆滑的笑。
是一种很简单的、很干净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忽然发现前面有一盏灯,她没有急着走过去,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确认那盏灯是真的。
明天见。赵桂芳说。
明天见。赵小梅说。
8月10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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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在做每天一次的抽检。
她拿起赵桂芳的围巾,翻到背面——
H。
一个不够匀但方向完全正确的H。
苏晴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赵桂芳什么时候学会的。她没有问赵小梅什么时候教的。她没有问她们在哪里练的、练了多久、拆了多少遍。
她把围巾翻回正面,放在合格品那一摞上。
然后她走到赵小梅的工位旁边,蹲下来。
赵姐。
赵小梅抬头。
苏晴看着她,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:你比我强。
赵小梅愣了。
我只会管人——定规矩、查库存、堵漏洞。你会带人——你不用规矩,不用制度,你只是坐下来,拿起竹针,开始教。
赵小梅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苏晴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赵小梅坐在那里,看着苏晴的背影,竹针在手里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织。
竹针碰撞的声音在店里响着。
六个人,六种节奏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的节奏里多了一种——
是赵桂芳的。
她的节奏比以前慢了——不是变笨了,是每一针都在想。
慢,但稳。
歪,但正。
苏晴听着六种竹针的声音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她想起张翠芬说的话——让她自己想通。
赵桂芳想通了。
不是被推动的,不是被说服的——是她自己走到赵小梅面前,坐下来,拿起竹针。
一个人放下脸面,比放下针还难。
但赵桂芳放下了。
苏晴低下头,继续织自己的围巾。
她织的是一条普通款——正面平针,背面干干净净。
反过来,什么都没有。
但苏晴不介意。
因为她的签名不在围巾的背面。
在六个坐在工位上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