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昭就坐在了书案前。昨夜从皇宫带回的取书凭证压在砚台下角,没再看第二眼。他要写的不是奏章,不需要靠谁撑腰。他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四个大字:渠体构造。
这是《治国实务录·水利篇》的第一章。他打算把这些年修渠建坝的经验,一条条写清楚。不讲空理,只说怎么干。第一点就是地基处理。他先用现代术语草拟:“基础深挖至硬土层,深度不低于两米。”写完自己摇头——两米是现代单位,工匠看不懂;“硬土层”是什么?老百姓连土都分不清几类。
他换了说法:“掘地见实土,脚踩不陷,手捏成块,方可立基。”这回倒是能懂,可又太粗。万一碰上沙地、烂泥塘怎么办?还得补充判断标准。他又写:“若遇软泥,须打木桩固底,纵横布列,密如篱笆。”可“密如篱笆”到底多密?三尺一根还是五尺一根?差一点,桥塌人亡。
林昭搁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知道怎么做,但教不会别人。就像会骑马的人没法告诉新手“怎么保持平衡”,因为那感觉不在话里,在身上。
他翻出工部旧册,想找点现成的说法。结果翻到的全是“依古法夯筑”“按式样施工”,具体怎么夯、什么式样,一字不提。又翻开一本残破的《营造法式》,里面倒有图,可标注都是“天枢之力”“地维所系”,说得神乎其神,实际操作全靠师傅口传心授。
他冷笑一声,心想:难怪千年堤坝年年修,年年垮。
太阳爬高,照进窗棂,落在摊开的纸上。他重新提笔,试着用比喻写:“桥身如弓,力藏于曲。”刚写完,自己先否了——弓是拉直才有力,弯的是竹片,哪来的“力藏于曲”?这话说出去,匠人要笑话。
再改:“石拱承重,形似覆碗,水压愈重,合缝愈紧。”这句接近原理了,可“合缝愈紧”怎么解释?为什么石头不会被压散?他想写“压力分散至两侧墩台”,可“压力”是什么?“分散”又怎么理解?大乾没有这些词。
他干脆画图。画了个石拱桥剖面,标出受力方向。箭头表示推力,线条表示传力路径。可等他放下笔,盯着图纸看了半晌,忽然意识到: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个从没建过拱桥的老匠,看到这张图只会问:“箭头是啥?谁射的?”
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墙角竹篓。篓里已经堆了七八团废稿。
午饭时苏晚晴端来一碗粥,放桌上没说话。她看他一眼,发现他连筷子都没动,手指还在桌面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画结构线。
“又卡住了?”她问。
林昭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:“嗯。”
“写不出来?”
“不是写不出来,是写出来也没用。”他指着案上另一张稿纸,“我能画最好的桥,设计最稳的坝,可我教不会一个泥瓦匠怎么建。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。”
苏晚晴坐下,随手拿起一张废稿看了看。“桥身如弓”——她念出声,皱眉,“这不是射箭的弓吧?”
“不是。我是想说弧形结构能承重。”
“那你不说‘像伞骨撑开’‘像屋梁托顶’?咱们老家盖房,师傅都说‘顶得住’‘压不垮’,没人讲什么力啊气的。”
林昭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