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得功闻言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,与红木茶几接触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向韩赞周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有的弯弯绕绕和恐惧算计。
轩内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以及冰鉴融化滴水的微弱嘀嗒声。
“韩公公,”
黄得功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
“你是宫中老人,伺候过先帝,如今镇守南京要地,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。有些话,本帅不妨与你直说。”
韩赞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,连忙躬身:
“伯爷请讲,咱家洗耳恭听。”
黄得功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盯着韩赞周,一字一顿,
“本帅离京前,陛下于文华殿单独召见,除了明发天下的旨意,还有一句话,是让本帅……带给韩公公你的。”
“给……给咱家的?”
韩赞周声音有些发干,手指在袖中捏紧了念珠。
“对。”
黄得功点头,语气不变,却将那句话缓缓复述出来,
“陛下说——‘江南,是朕的江南,是大明的江南,不是某些人盘踞百年、视为私产的江南。
有些人,日子过得太舒服,已经忘了自己食的是谁家的禄,忠的是谁家的君。
韩赞周在南京多年,他该明白,也该让那些人……重新想起来。’”
“哐当!”
韩赞周手中的茶盏彻底拿捏不住,脱手掉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摔得粉碎,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蟒袍的下摆和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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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浑然未觉,整个人如遭雷击,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收缩。
这话……这话再明白、再冷酷、再直白不过了!
陛下不仅知道江南有人“视为私产”、“忘了忠君”,这分明是直指韩爌、钱谦益那帮正在串联对抗新政的士绅官僚!
更可怕的是,陛下这句话,是冲着他韩赞周来的!
“他该明白,也该让那些人重新想起来”——这是在质问他这个南京守备太监的立场!
是在敲打他:你到底是皇帝的家奴,还是已经成了江南这些地头蛇的庇护伞甚至走狗?!
“忘了食谁家的禄,忠谁家的君”,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背主忘恩了!
巨大的恐惧,瞬间淹没了韩赞周。
他仿佛看到了诏狱的刑具、东厂的拷问、以及最可怕的——皇帝那冰冷失望的眼神。
这些年他在南京收受的孝敬、与地方势力的默契、乃至对“秦淮夜宴”那十万两银子的刹那心动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可能在这句话下,成为催命符!
“扑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