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~泥里生(账目亏空)

“猫能有这么大劲?”我拿起那包染了墨的钱,掂量着,“还好钱没少。”尼龙袋外面的黑渍是新的,边缘还带着湿意,显然是有人动过抽屉,却被突然涌出的墨水吓退了。工场就我们三个人,阿松五十多,老李快六十了,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民,能来镇上做工,怕是托了不少关系。

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脸,忽然觉得那三十多元没那么重要了。“嗨,都怪我,”我把钱塞进怀里,笑着摆手,“本来想拿墨水涂窗户的,天一亮就被晃醒,睡不好。”

没人接话。阿松拿起拖把,老李去提水桶,两人低着头,肩膀都耷拉着。水泥地上的黑渍像块疤,怎么拖都褪不去。我看着那片黑,心里清楚,这道疤不止在地上,也在他们心里。只要还在这上班就得面对这黑墨。

那天晚上,我对着账本,犹豫了很久。最后还是拿出塑料垫片,在票据上写下两个数字。第一联是给农民的,清清楚楚;第二联是留底的,模糊得几乎看不见。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,却像在心上划了道口子。

“只这一次。”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场说,“只要他们不再动手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后来我被调到仓库管物资,离开制面工场那天,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送我,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愧疚,也有感激。

仓库的窗户朝着镇外的田野,风里飘着稻子的清香。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染了黑墨水的抽屉,想起小周挺着肚子擦婴儿衣服的样子,想起人民大队的河边,姐姐全裸着站在夕阳里,害得我的脸比夕阳还红。

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或许那三十多元该追根究底,或许不该用那样的法子填补亏空。可日子就像工场里的面条,被生活的擀面杖碾过,总要沾些面粉,带些褶皱,才能咽得下去。

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我会想起那个“面底不一”的秘密。原来人心和账目一样,看得见的是明面上的数字,看不见的,是藏在复写纸底下的褶皱,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,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。

而那个在人民大队的姐姐,她会不会也遇到过这样的难?

月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,我对着月亮又默念了一遍祝福,像在偿还什么,又像在祈求什么。

(面场往事)

尘途辗转到面场,薄俸初持账已沉。

麦气缠衣迷算珠,墨痕侵地辨人心。

暗将垫片藏虚实,暂借宽怀宥暮砧。

最忆河湄风里影,流年过处几沉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