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那先这样,我这边还有点事。”张艳红似乎想挂电话,但迟疑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放缓了些,“路上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“哎,好,你们也注意身体。”***挂了电话,靠在冰冷的电话亭玻璃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里却更加忐忑不安。明天……就要见到父母了。以这样一种方式,带着这样寒酸的礼物。
第二天下午,***特意请了半天假。他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——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但仔细熨烫过,又用肥皂把手和脸洗了又洗,指甲缝里的油污也尽力抠干净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、苍老、眼角额头刻满深深皱纹、头发花白稀疏的男人,几乎认不出这是谁。他对着镜子,努力想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最后,他只是叹了口气,拿起那两袋简单的礼物,走出了门。
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又步行了二十分钟,他才来到那座位于城郊、环境清幽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感的康养中心。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,看着进出的人,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家属或表情温和的护工,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直到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门口,韩丽梅和张艳红从车上下来,他才像找到了主心骨,又像是被推上了审判席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韩丽梅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,系着同色系的丝巾,妆容精致,神情是一贯的冷静疏离。张艳红则是米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红色的围巾,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她们也看到了他,目光在他身上和他手里那寒酸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瞬。
韩丽梅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他微微颔首,便率先走向门卫处,进行登记。张艳红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来了?东西给我吧,一会儿我拿进去。”
***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袋子递给了妹妹。“给爸的护膝,给妈……帽子和手套,还有一点水果。”他声音干涩地解释。
张艳红接过袋子,看了看里面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点点头:“嗯,有心了。”
登记完毕,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,他们穿过整洁安静、绿植环绕的走廊,来到父母所在的套间区域。越靠近,***的心跳得越快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
房门打开,一股熟悉的、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人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。房间很宽敞明亮,布置得温馨,窗外能看到花园的景色。父亲张建国佝偻着背,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正对着窗外出神,听到动静,迟缓地转过头,看到他们,尤其是看到跟在两个女儿身后的、那个瘦削苍老的男人时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,随即是震惊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站起来,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。
而母亲王秀英,半躺在靠里的床上,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。她比***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、病重昏迷时的模样,似乎好了一些,脸上有了点血色,但依旧瘦得脱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她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,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,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。听到声音,她也缓缓地转过头,目光有些迟滞地扫过来。
当她的目光,终于落在***脸上时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***站在门口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,迎着母亲那迟滞的、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目光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喊一声“妈”,那个音节却在舌尖打转,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母亲就那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房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仪器若有若无的滴答声。父亲缩在椅子上,惊恐地看着这一幕,又看看两个女儿,不知所措。
然后,***看到,母亲那双浑浊的、仿佛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里,迅速蓄满了泪水。泪水并不汹涌,只是无声地、大颗大颗地,顺着她深陷的眼角,缓缓滑落,洇入枕巾。她没有哭出声,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流泪。
那泪水,像滚烫的岩浆,灼烧着***的心。他再也忍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冰凉的地板上,朝着父母的方向,深深地、重重地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声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悔恨,“儿子……不孝……儿子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他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,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。那不是表演,不是乞求,而是一个在罪与罚中煎熬了太久、终于直面根源时,灵魂彻底崩裂的、最原始的痛苦释放。
韩丽梅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跪地痛哭的哥哥,看着流泪的母亲和惶恐的父亲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挺直的背脊,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。张艳红早已泪流满面,她别过脸,不忍再看。
王秀英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但她依旧没有出声。只是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、枯瘦的手,极其缓慢地、颤抖着,抬起了几寸,指尖朝着***的方向,微微动了动,仿佛想触碰什么,却又无力地落下。
过了许久,***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他依旧跪在那里,不敢抬头。
韩丽梅这时才走上前,从张艳红手里拿过那个装着礼物的塑料袋,走到母亲床边,用平静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:“妈,这是建军……用他自己挣的工资,给您和爸买的。”她拿出那顶深枣红色的帽子,和那副同色的无指手套,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被子上。“帽子,手套。天冷,用得着。”又拿出那副护膝,走到父亲面前,放在他膝盖上:“爸,护膝。保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