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聊斋《元少先生》

他不知道普通人的柴米油盐,不知道一块钱能买什么,不知道农民种地的辛苦,不知道工人上班的日常;他不懂人间的人情世故,不懂为什么好人会受委屈,不懂为什么坏人会逍遥法外,不懂律法之外的人情冷暖,不懂规则之外的世间百态。

他就像一张白纸,只被画上了阴司的规则与轮回的铁律,却对人间的烟火气,一无所知。

元劭渐渐明白,雇主请他来,不是让他教阎念死的书本知识,是让他教这个孩子,什么是人间,什么是人性,什么是真正的善恶,什么是真正的公正。

从那天起,他不再只照着书本讲课。他给阎念讲二十四史,不是讲帝王将相的权谋争斗,而是讲王朝更迭里,百姓的流离失所,讲盛世之下,普通人的柴米油盐;他给阎念讲律法,不是讲冰冷的条文,而是讲每一条律法背后,那些鲜活的故事,讲法理与情理的边界,讲规则与慈悲的平衡;他给阎念讲哲学,不是讲空洞的理论,而是讲人间的生老病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,讲普通人一生的欢喜与苦难。

他带着阎念,在庄园的菜地里种菜,告诉他一粒米从播种到端上餐桌,要经过多少道工序,要付出多少汗水;他给阎念讲古镇里那些手艺人的故事,讲他们一辈子守着一门手艺的坚守与不易;他给阎念讲自己母亲生病的经历,讲医院里那些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普通人,讲人间的苦难,也讲人间的温暖。

小主,

阎念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,黑沉沉的眼睛里,渐渐有了光,有了温度,不再是最初那个冷冰冰的、只懂规则的少年。他对元劭,也从最初的恭敬疏离,变得越来越亲近,越来越依赖。每天上课,他都会提前泡好元劭爱喝的茶,下课了,会安安静静地陪元劭在院里散步,问他各种各样关于人间的问题,眼里满是好奇与孺慕。

元劭也真心实意地疼这个孩子,把自己这辈子读过的书,走过的路,懂的道理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。他知道,这个孩子看似生在富贵窝里,却活得像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,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都不知道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是三年。

三年里,元劭始终住在这座深山庄园里,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。庄园里的网络,只能用来查阅教学资料,不能对外联系,手机永远没有信号,他只能每个月通过老秦,给家里打一次电话,报一声平安,问问母亲的病情。

老秦每个月都会按时把薪资打到他的卡上,一分不少。母亲的换肾手术很成功,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,家里的债也还清了,日子渐渐好了起来。元劭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对这份诡异的工作,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,只是心里对那位从未谋面的雇主,始终充满了疑惑。

三年里,他从未见过阎先生一面。只有每个月的初一,他会收到一封打印的信件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询问阎念的学习进度,感谢他的辛苦付出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他多次问老秦,阎先生到底是谁,什么时候能回来,老秦永远都是那一句“先生事务繁忙”,含糊其辞,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更让他觉得诡异的,是这座庄园里的种种怪事。

这座庄园,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。无论外面是酷暑还是寒冬,庄园里永远是二十度左右的恒温,不冷不热,舒适得过分;院里的花草,永远枝繁叶茂,不分四季;夜里的庄园,永远安安静静,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到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;他试过很多次,想走出庄园的大门,可无论怎么走,最终都会绕回大门前,像民间传说里的鬼打墙,永远走不出这座院子。

他甚至发现,庄园里的钟表,永远走得分秒不差,可窗外的日月交替,却仿佛和外界脱节。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一天,可老秦送来的日历,却已经翻过去了一页;有时候他觉得过了很久,可日历上的日期,却只走了短短几天。

无数个深夜,元劭都会从梦里醒来,看着窗外漆黑的深山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。他总觉得,自己身处的这座庄园,根本不是人间的地方,那位从未谋面的阎先生,也根本不是普通人。

这个念头,在中元节那天,终于得到了印证。

中元节,俗称鬼节,是民间传说里阴门大开的日子。那天晚上,元劭睡得正熟,突然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嚎声、拷打声惊醒了。那声音从庄园最深处的后山传来,凄厉又恐怖,混着铁链碰撞的声响,还有惊堂木拍在桌子上的沉闷声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元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他披了件衣服,悄悄推开房门,只见院子里,老秦正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走,神色凝重,脚步匆匆。

元劭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,屏住呼吸,悄悄跟在了老秦身后。

后山的密林深处,藏着一座宏伟的大殿,飞檐翘角,庄严肃穆,像古代的衙门公堂,又像寺庙里的阎罗殿。大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的哭嚎声、拷打声,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。

老秦推开殿门走了进去,没来得及完全关上,留下了一道缝隙。元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透过门缝,往里面一看,瞬间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大殿之内,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。正中央的高台之上,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,面容威严,不怒自威,周身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场,正拿着惊堂木,厉声断案。高台之下,两侧立着青面獠牙的鬼差,手里拿着铁链、刑具,殿下跪着无数瑟瑟发抖的鬼影,有的正在受刑,刀山火海,油锅刑架,赫然在目,正是传说里阴曹地府的景象!

那坐在高台上断案的男子,赫然就是那位从未谋面的雇主,阎先生!

元劭僵在原地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这座庄园与世隔绝,为什么阎先生从未露面,为什么阎念对阴司律法了如指掌,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。
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间庄园,是阴司的行辕。那位阎先生,根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老爷,是执掌江淮一带阴司的城隍爷,是管着人间生死、阴司轮回的阎君!而他教了三年的学生阎念,是城隍爷的独子,未来要继承神职,执掌阴司的少主!

他一个普通的人间书生,竟然给阴司的城隍爷的儿子,当了三年的老师!

巨大的惊骇,让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,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木门,发出了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
小主,

这一声响,瞬间惊动了大殿里的人。高台上的阎先生停下了断案,目光如电,朝着门缝扫了过来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在外面?!”

老秦瞬间脸色惨白,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阎君恕罪!是……是元先生,是属下失职,没有看好他!”

元劭站在门外,浑身僵硬,进退两难。他知道,自己撞破了阴司的秘密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
就在这时,殿门被打开了,两个鬼差走了出来,对着他躬身行礼:“元先生,阎君请您入内。”

元劭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迈步走进了大殿。一踏入殿内,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了他,殿下的鬼影、两侧的鬼差、刀山火海的刑具,看得他头皮发麻,可他还是挺直了脊背,对着高台上的阎先生,躬身行了一礼。

阎先生坐在高台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没有发怒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威严而低沉:“元先生,你都看到了?”

“是。”元劭点了点头,没有隐瞒,“晚辈无意窥探阎君行辕,还望阎君恕罪。”

旁边的老秦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阎君,是属下私自带元先生过来的,一切罪责都在属下,请阎君责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