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可平安村的空气里,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凉。
昨日窑洞那场喧闹,像一阵风,吹遍了全村的家家户户。茶余饭后,乡亲们闲谈,总免不了提起雪天窑洞的旧事。有人体谅是救人遇险,更多人依旧抱着世俗的成见,添油加醋,说什么的都有。
流言蜚语,漫天游走。
张老头自王家窑洞回来之后,回到自家大院,关上院门,便再没有出门。院地上的积雪还没有清扫,老枣树的枝桠挂满皑皑白雪,一院清冷。
那日在众人目光下转身离去,他心里憋着一口闷气。明明是救人危难,到头来,反倒落得一身非议。
张建国紧随其后赶回家中,一进门,脸色铁青。连日积攒的失望、恼怒,此刻全部翻涌上来。
父子二人站在落满残雪的院子里,寒风呼呼刮过。
“爹,事到如今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张建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,“槐树下当众立誓,书信被截,偷偷送柴火,大雪天又闯进人家窑洞。一回又一回,乡里的脸面,我们张家的脸面,几乎快要被耗尽。”
张老头背靠光秃秃的枣树干,身上还残留着雪地里带来的寒气。
“我本心只是救人,没有半分苟且的念头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那日她摔在雪地,再耽搁一会,冻伤、冻坏身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人命在前,我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道理我听得懂。”张建国长长吐出一团白气,“可旁人不会细细分辨前因后果。大家只看见,大雪封闭村子,你一个男人,翻进寡妇院里,关起窑门待在一处。任凭你有千般道理,口舌说不过全村人的闲话。”
这便是乡土世间最无可奈何的地方。是非对错,往往抵不过众人眼里看见的场面。
张建国这些日子,也活得煎熬。村里遇见熟人,总有人旁敲侧击问起这件事,每一次,都叫他抬不起头。家中妻儿,也跟着受旁人闲话。
“爹,我不是要故意为难你。”张建国语气稍稍软下来,眼底藏着为难,“我也知道你孤身过日子冷清。可村里的规矩摆在这里。今日这件事,若是再放任下去,往后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风波。”
沉默片刻,张建国咬了咬牙。
“今日,你要写下一纸字据。白纸黑字,立下保证。往后无论发生什么,不再私下靠近王家窑洞,不私下和王婆婆相见、捎话。把字据留下来,我也好安心,也堵住村里悠悠众口。”
要写下这样一纸字据,等于亲手把心底那一点念想,一笔一笔钉死。
张老头听见这话,身子微微一颤。年少读过几年书,手中笔墨,从前用来记账,用来写宽慰的书信,今日,却要用来断绝心中牵挂。
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西边天际,隔着片片田地,便是王婆婆住的那孔土窑洞。一想到那日她摔在雪地泪眼婆娑的模样,心口阵阵发疼。
“一定要写么?”张老头低声问。
“必须写。”张建国态度坚决,“不然,往后只要村中有一点风吹草动,所有人第一个就会想到你们二人。写下来,既是约束你,也是堵住旁人的嘴。”
屋内点起油灯。昏黄灯光摇曳。一张糙黄的麻纸铺在矮桌上,铅笔递到张老头手里。
他握着笔,指尖微微发抖。一笔一划,写下保证书。承诺往后不再私下去往王家,不捎带口信物件,恪守乡邻本分。写完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