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秋,山里的凉意一日比一日深。
夜里落了层薄露,清晨起来,远山山腰浮着轻纱似的晨雾,缠在林木间,半遮青山,半掩村落。天是极干净的淡蓝,云丝疏淡,风不燥不烈,吹在身上清清爽爽,正是进山写生最好的时节。
彭小娥把老屋偏屋简单收拾妥当,画室初具模样。木窗敞着,对着后山,推窗就能望见层叠秋山、遍野草木。画案摆好,宣纸、颜料、画笔一一归置整齐,往后便可安安静静在屋里作画,不必再日日奔波村口。
闲下来的第一件心事,便是进山寻秋景。
平安村四面环山,秋来层次最是好看:山脚稻田泛黄,山腰林木染金,高处枫木缀红,深浅错落,像老天爷随手铺展开的一幅山水长卷。城里难见这般纯粹自然的秋意,她早想着进山走走,把这一山秋色尽数收进画里。
头日傍晚跟曹方方随口提了一句,想择日进山写生。曹方方记在了心上,隔天一早,便特意绕到她院门前。
彼时彭小娥早已收拾妥当,背着帆布画包,里头夹着画板、速写本与炭笔,一身轻便素净的衣裳,长发束在脑后,干净利落,眉眼间带着出门赏秋的轻快。
听见院外轻缓的脚步声,她抬眼望去,曹方方已立在篱笆门口。
他穿了件深色外褂,裤脚扎得利落,脚上是耐磨的山布鞋,一看便是专为走山路备着。手里还多了两样东西,一根结实的木拐,还有一块叠得整齐的厚布垫。
“收拾好了?”曹方方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画包,语气温和,“今早山中有薄霜,路有些滑,我陪你一道去。”
彭小娥眉眼弯起,浅浅一笑:“还要劳你特意陪我,耽误你村里的事了。”
“清早没什么要紧事,巡村顺路,陪你走一趟无妨。”曹方方把木拐递过来,“山路石子多,又有枯草打滑,拿着稳当些。这布垫带着,寻到好看景致,坐着作画也不凉。”
处处都替她想得周到妥帖。
彭小娥接过木拐,握在手里粗细刚好,打磨得光滑温润,心底一阵暖意,轻声道:“多谢你。”
两人出了院门,沿着村后山道缓缓往上走。
山路是村里人常年踩出来的小径,蜿蜒曲折,两旁草木沾着晨霜,白蒙蒙一层,风一吹,霜花簌簌落下,沾在衣角鞋面,微凉清润。
林间鸟鸣清脆,此起彼伏。野菊开在路旁草丛里,黄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,顶着薄霜,开得倔强又秀气。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苦、野菊的淡香,还有山间露水湿润的气息,深吸一口,通体舒畅。
彭小娥一路走,一路四下张望,眼里满是欢喜。
城里的秋,只是街边行道树落叶飘零,少了这般山野间的层次与野趣。而平安村的秋,是整座山慢慢染上颜色,一步一景,步步皆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