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缘份与夫妻(1)

秋雾是姑射山卸下来的包袱,松松垮垮地堆在平安村的屋檐上。张艳玲蹲在卫生室后墙根,手里转着枚山桃核,核上的毛刺被指腹磨得发亮。墙根的青苔洇着潮气,沾了点在她裤脚上,像块洗不掉的绿斑。

“艳玲,走了没?”

曹山虎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,带着点慌。张艳玲抬头,见他背着两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像两座小山压在肩上。左边那个包角露出半截红布,是王婶给的,说城里姑娘爱俏,让艳玲做件新褂子。

“就好。”张艳玲把刻刀往兜里一揣,举起手里的山桃核。核上刻着个“虎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,像曹山虎小时候在墙上画的老虎。她又摸出另一个,上面是“玲”,刻得细些,笔画转弯的地方都磨圆了。“给。”她塞一个到曹山虎手里,自己捏着另一个,“刘大爷说的,山桃核辟邪,走夜路不撞鬼,遇着难事也能顺顺当当。”

曹山虎把山桃核攥在手心,糙乎乎的指头摩挲着那个“虎”字,咧嘴笑:“你这手艺,不如我上次给你刻的木簪子。”

“那也比你强。”张艳玲瞪他一眼,眼圈却有点热。

卫生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张艳玲她妈探出头,手里攥着个布包,布角上绣的石榴花被摩挲得褪了色。“再揣俩饼子,花椒叶的,路上饿了垫垫。”她把布包往张艳玲怀里塞,手直打颤,“到了省城,别舍不得吃,食堂的菜要是不香,就自己煮点面条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张艳玲扑过去抱住她妈,后背能感觉到老人肩胛骨硌得慌——这几年为了供她和曹山虎念书,老人地里场里两头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曹山虎站在院门口,背着俩大包,像棵扎在土里的老榆树。他没催,只是望着墙头爬的牵牛花,花瓣上的露水滚下来,滴在青砖地上,洇出个小水点。

他是被老村医捡回来的。那年冬天雪下得大,他裹着件破棉袄,冻得只剩一口气,是张艳玲她妈用米汤一勺勺喂活的。后来老村医走了,他就跟着学认草药,张艳玲趴在旁边的三屉桌上写作业,闻着屋里的艾草味,看曹山虎给人换药。他手笨,给人缝针时抖得像筛糠,张艳玲就偷偷往他手心塞块冰糖,说“含着,甜丝丝的就不抖了”。

去年夏天,俩人都收到了省城医学院的通知书。全村人在晒谷场摆了三桌席,刘大爷喝多了,拽着他俩的手不放:“咱平安村飞出俩金疙瘩,到了城里好好学,将来回村,给咱把卫生室拾掇拾掇,别让娃们生病还得翻三座山。”

曹山虎当时脸憋得通红,拍着胸脯说:“大爷放心,等俺俩站稳脚跟,就回来盖新卫生室,添台能照骨头的机器,再请个城里大夫来坐诊。”

张艳玲记得,那晚的星星密得很,落在曹山虎眼里,亮得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
“婶子,俺们走了。”曹山虎走进屋,对着张艳玲她妈鞠了一躬,脊梁挺得笔直,“您放心,俺指定照顾好艳玲。”

“傻孩子,该照顾好自个儿。”张艳玲她妈抹了把泪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,塞给张艳玲,“这里面是攒的钱,省着点花,不够了就跟家里说,别跟人借钱。”

张艳玲捏着布包,厚墩墩的,里面的票子大概是一毛两毛攒起来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她鼻子一酸,把布包往怀里揣得紧紧的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下,李叔的三轮摩托突突响着,车斗里铺了层麦秸,怕磕着行李。张艳玲最后看了眼卫生室,土墙上刷的红十字褪成了粉白色,窗户纸破了个洞,用张报纸糊着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